我的手机终于坏了,虽然是被我摔坏的,我还是宁愿对外宣称,它是因为参加了“自由降落体的电磁信号相互作用对自由降落体运动的效应”的研究而光荣殒身的。
事实上,手机并没有殒身。虽然外观完全破损,但顽强的它,仍可以以一种类似“手写”的方式,实现全部的电子功能。它的屏幕已然模糊不清,但荧幕的光线还是经过累累的斑痕透射过来,让精心设计的字体清晰可辨。它的所有按键都已经全部丢失,但也因此而增加了“免锁键盘”的强大功能。体贴的它,还留下了原来供键盘按动的那些凹槽,只要借助一枝尖头的笔,依然畅通无阻地接收着输入的信息。默默无闻的它,虽然所有商标等象征虚荣身份的标记都已磨损不见,但外壳下面那幅坚强的躯体就宛如金刚石一样,活过了最猛烈的冲击考验。结实的电池牢牢地保护着一片小小的、嫩弱的SIM卡,让她不受任何伤害,通过电子信号,不声不响地保持着对外界世界的感知。
就是这样的手机,曾是我在家用电器中的最厌恶者,我一直以来宁愿所有和手机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不见,热烈地盼望人类回到不用手机,仅靠书信联系的时代。这个承载了每个人的一部分虚荣心的方块儿,根本就是一个不吉利的象征物。
然而,就在我决心让它退役时候,在看见破烂外壳下朵朵闪光的那一刹那,突然地替它难过起来。这个顽强、执着的,默默跟在我身边多年的小小的手机,它这么多年来担负着我最不待见的一份责任,集中承担了我最多的不良情绪,却很少被我轻拿轻放、用心擦拭,从没受到过外套、贴膜、换壳的种种礼遇,甚至在刚买来时也没有认真地被向别人炫耀过,更是从没有过那怕一天被当作一件时尚耀眼的奢侈品(像它的很多同类那样)。而它,竟然也是那种毫不炫耀的性格,皮实得极少犯过毛病,也不以任何方式换取关注,只是无声无息地做着安排给它的工作。即便在按键丢失,外壳破损的情况下,聪明的它,还是尽心尽力,不声不响地坚持着自己的职责。说它工作起来不声不响,真是不错的,因为安排给它的工作常常就是,“有什么事儿都别出声儿”。你看它的长相,完全就是任何手机力所能及的最不起眼,最难引人注目的模样。它透明得像空气一样,无愧是我这里最可怜,最值得同情的家用电器。
现在,不完整的它仍旧躺在抽屉里,我心里面对它充满了歉意。也正是因为它的敬业和默默无闻,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一个冰冷电子器件散发出的生命的气息。虚荣的人们活得像物品,这个小小的生命,却在堆积如山的虚荣之间,生出一片活生生的嫩叶。
